——《暗算》之《看风》

静水深流
静水深流是什么呢？就是柳云龙说的“隐忍”。但我以为这个静水深流比隐忍更深奥，因为它超出了人的“性情”，而指向人的本质。
静水深流。我们看不到那个人真实的内心。他在众人当中隐藏他自己，遮蔽他自己。他向众人遮蔽自己，也向自己遮蔽自己。以致于没有什么人看得到、听得到他内部的清澈的、不停息的流水。连他自己也听不到。
静水深流，它是什么呢。它就是深山中的泉水自岩层深处汩汩流出，在山谷中，在小涧中，在林荫与灌木之下，在晨曦与星月之下，悄悄流淌。它就是大地与天空的轻声絮语，默默相恋。它就是人所在的大地与天空，就是人内部的大地与天空。
静水深流。一个人得藏着他的大地与天空，克制着他的大地与天空。他得回避他的本质。
可为什么呢？因为大地与天空正被世界驱逐。因为世界正用利爪撕碎它们，用利齿吞噬它们。世界化身一只凶残的巨兽。人们化身兽群。但这种兽性不同于大地。它是取自大地而不同于大地的东西。这种兽性没有天空，没有敬畏，它只是占有、吞噬、繁殖。

安德罗和斯金斯
世界是一只巨兽。这只巨兽暂时化身为互相噬咬的双头怪，一头苏联，一头美国。安德罗与斯金斯分别代表其中一只怪兽的一只眼睛。他们是情人也是仇敌，正如那两头怪兽一样。
这两头怪兽各伸出一只爪子，两只敌对的爪子上都滴着对方的血，这两只爪子是大陆与台湾。

密码世界
世界是兽性，兽性是凶残和诡诈。密码的世界就是这个凶残和诡诈的世界中最凶残与诡诈的纠结点。因此它也是人的大地与天空被撕裂得最破碎最面目全非的地方，它因而是最非人的所在。
所以安在天的静水深流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人的天空与大地被压抑到蜷缩、隐遁于最小最隐秘的空间。

701
这个701就是这个最非人的空间所在了。来看两个最有隐喻性的布景。
一、演算室。每个人一把算盘，案头几张纸，上面写着数据、要求，每个人都埋头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手法计算，纸片在人与人之间传递。组织这个空间的规则是信息、数据、算法。这个空间是一部计算机器。它把人变成机器、标准零件。它表明，在701，为了完成任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严格的规范化的，是给予了明确的界限与尺度的，为了保持整体的运转，没有人能逾越这个界限，谁越了界，谁就会失去荣誉、地位乃至生存的权利。只有一种情况下允许人们打破规则，那就是完成任务的时候。这个时候允许短暂的释放，允许人们抛洒纸片、挥舞算盘，允许热泪、拥抱。
二、树林。树林是个漂亮的隐喻。树木本是大地与天空之间的事物，树木本来象征人的生命。但是在701，它们是规则栽种的绿化物。在它们的上方，似乎永远都是阴霾堆结，或者，那些枝丫似乎总遮蔽住了天空。在这些树木之上，似乎总萦绕着阴郁的气息，那树林似有一种吞噬力，又似乎是个神秘的迷宫。一个疯子总奔走其间，这个疯子是树林的注脚。一些松鼠在其中跳跃。只有黄依依留意它们。它们才暗示着树林的本性。而安在天正是这树林中最高大健壮扎根最深的一棵。一只松鼠伏在它身上，正如黄依依听到了静水深流。

黄依依
黄依依是谁呢？她是大地与天空。她带着她的大地与天空来到701，后者是什么地方呢，就是吞噬和撕碎一切大地和天空的所在。
但是，这个吞噬和撕碎大地和天空的所在，恰恰需要黄依依身上的大地和天空来帮助他们完成任务。黄依依是个天才，但她首先是个人。她是个天才因为她首先是个人，在她身上，大地、天空以及人的智性紧密的结合在一起。如果你撕碎她的大地与天空，也就杀死了她，她也就没有智性来为你服务。这个反对大地与天空的地方，第一次必须反对它自己才能维持它自己。它必须容忍这个拥有着完整的大地与天空的人。这就是《看风》的最深的内在矛盾。以大地和天空为敌的世界需要拥有大地与天空的黄依依，它既需要她，又要吞噬她撕碎她，而她一进入它就必然要颠覆它。这是一场实力对比悬殊、注定了胜败结果的战争。
但是，它同时是一场难料胜负的战争。因为黄依依要跟这个世界争夺的并非泛泛的大地与天空，而是安在天的大地与天空，他的静水深流，他的爱。

众人
如果没有众人，我们不知道黄依依是个什么人。如果没有黄依依，我们不知道701是个什么所在。
黄依依是什么呢？她是光。她的到来才照亮了701的世界，照亮了众人。因为她与周围的环境之间的反差是那么的大，她与众人之间的战争才让我们看清众人的状况，她的极端人性才照出众人的非人性。
陈二湖偏执、不通情理，但他很健康，因为他没有被扭去得疯掉。汪林、张国庆很猥琐，但他们是被拿走了大地与天空的普通人，又没有安在天的那种强韧、定力。他们原是有情欲的人。刘丽华是个悍妇，但她只是这个兽性世界的分子。
残酷的是整个世界。安在天甚至就是最残酷的一环，他是最高权力的执行者。

他爱她吗
他是静水深流。他既是一个零件，又还保持着温度。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个机器怪兽的世界里保持静水深流？他必须有强大而柔韧的外壳。他必须有强大的外壳才能护住他深处的水流，如此才不会被碾碎。但他也只是静水深流。他的外壳太硬太韧，以致于他无法从中挣出。他是静水深流，因此他懂得大地与天空之间的爱，他懂这个爱，等待着这个爱。他懂这个爱，但他怕这个爱，因为这个爱要刺穿他的壳，而这个壳是他生活于这个世界的凭借。他无法想象脱离出这个世界。所以当他端出小雨的骨灰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是在求助于那个骨灰盒，他在掩饰自己的爱，同时保护自己不被黄依依的爱情刺穿。所以像他那样一个人天生就爱拥有着大地与天空的黄依依，他需要这种爱，渴望这种爱，但是他控制着自己，正如他控制着静水深流。他还是个世界之中的人，他需要坚硬的壳来扮演兽类，他要遮蔽自己的大地与天空以便能欺骗他自己。
他是爱她的。因为即便他们最终并未结合，却以另一种方式相爱了。黄依依刺穿了他，他流出了血。这个拥有强韧外壳的人第一次见识了自己流血，这个血一定会让他对自己有特别的发现，他必会承认一些过去绝不承认的东西。要知道这是个连野兽都没能咬伤的人。

柳云龙
拍出了这样片子的柳云龙已经可以去死了。因为已经足够了。
我无意再多说他在暗算中的一些“机巧”。我只想说，一个洞悉了如此秘密的人，一个对这个秘密的深层有如此理解的人，一个能把这个秘密转化为如此质感的人，必然拥有艺术创作所需的所有禀赋、判断力和技艺。
在今天这个浮躁的世界，柳云龙的存在本身已构成一根标杆。但是，今天这个世界也孕育着一些潜流，它们不止是静水深流。它们或许是将来的希望。
我唯一期望于柳云龙的是，他能继续守住真相、真理，而不要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掩盖它，或者逃避它。

为什么中国人有书法艺术而西方人没有
某人：“你要写好一个字真不容易，比如这个‘之’字，看起来只有四画而已，但这个字包含的内容真是深不可测。这个之字的原意是出去、离开。它的字形就是一个起点，跟着一根曲折的动态路线，这个字表现的是一个动作、趋势，它的形式就是最生动最有意味的，简直浑然天成。你在写这个字的时候，会感受到比划的一点、一划、一转、一顿、一送，你在控制力量的收放的时候能体会到丰富的节奏变化，真是妙不可言。不仅如此，你要写好之字，还得留意前辈们是怎么写它的，比如你说过兰亭序里面有23个之字，其实王羲之每写一次之字，都会赋予它特别的意义，可以说这些前辈们的演绎都给这个字增添了新的意味，而我们这些后辈每一次写，其实都在与前辈做对话。这就好像武侠世界里面，后辈们自创招式，其实都是在跟前辈高人做跨时空的切磋、交流。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中国人的文字都是来自于自然、生活又回归到自然和生活中去的。我们的祖先创造的文字本身就来自自然与生活，它们用形象、发音保存着中国人从自然和生活中得到的丰富的经验。我们每次书写这些文字，都能感受到这些最初的经验。但是我们又并不停留在这些最初的经验上，后人总是能够用自己的演绎把新的经验融进文字里，我们的书法就提供了这样的功能。最重要的是，后人的经验也是通过向自然和生活打开自己得到的，它们本来就与前人的经验相通。我们中国人是以自然和生活为师的，以与自然相通为最高境界的，这就使我们的文字、我们的文化都处于一种保持常新的状态。我想这就能回答为什么中国文字不是标准化的，因为自然和生活本来就不是标准化的，它们是丰富多变的。反过来我们看西方人的文字，它们是非形象的，它们只能从自然和生活中得到的一部分经验保存下来，而且它们一旦成型就基本固定了，不再向自然和生活开放，它们实际上已经死了。换句话说，我们中国人总是保持与自然和生活的交流，我们中国人来自自然还要回归自然，西方人却总是从自然中取出东西来，把自然占为己有。所以西方人追求的就是标准化和固定化的东西。所以西方人的文字只是他们的工具而已，工具是不能拿来当艺术的。所以我们中国人有书法艺术而他们没有。”
抽象与怀疑的毒
某人：“你是想借着中国文字与西方文字的对比告诉我，西方人正是因为一心想占有自然中的事物而创造了众多的抽象概念，这些抽象概念里面包含着他们从生活中得到的一部分经验、理想，却不是完整的经验和理想。这些以偏概全的东西一旦被推到不可置疑的高度上，就会成为谎言。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不完全的，是需要补充、发展和修改的。可怕的是，有许多人会把这些不完全的东西当做真理来欺骗别人，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怀疑主义其实是要破除这些谎言和奴役。但是呢，怀疑主义的后果很可能是怀疑一切。如果一个人怀疑一切，他就会意志消沉，就什么也做不了。其实怀疑主义的问题与那种以偏概全的抽象是一样的。因为他们都把人的经验的源头给切断了。我们中国人总是不断的回归自然，回归生活，我们的文字就是我们回归的通道、见证。但是西方人呢，他们的文字已经死了，只剩下他们人造的世界了，所以怀疑主义再怎么怀疑还是找不到真理的源头。我们中国人因为100多年前被侵略，受到西方的很大的影响，引进了很多的概念、理想，但是这些概念和理想跟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土壤连接的不是很好，而且我们在很长的时间里犯了跟西方人一样的毛病，我们以为这些概念和理想是完美的，但其实他们是不完全的。可以说很多人在发现这些概念和理想不完美的时候就会去背叛它、甚至利用它为自己谋利。所以我们也产生了怀疑主义。特别是我们这代人，我们从小受的教育中有不少跟现在这个社会的实际是脱节的，所以我们就变得什么都怀疑，什么都不信。但是这个怀疑主义是不好的，这个怀疑主义会让我们毫无原则，甚至会让我们变得败坏。所以我们现在应该重新回归自己的生活，回归我们自己的真实意愿。我们应该向古人学习，用一种开放和交流的心态从自然和生活中去寻找启发，去寻找我们的意愿，然后改造我们的生活。”
“是/有/在”与“和”
我：西方人的文化，他们的根在系词“是”。“是”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在任何的“是”之前已经有了“有”。所谓“有”，就是占有、拥有、得到、保留。“有”就是视域，因为人有视域，所以人能够看，能做判断。判断就是按照事物在已经“有”的视域中的位置来给出事物的定位。比如，桌子这个事物早已保存在视域中了，所以人可以说这是一张桌子；桌子是有一张平面，用来摆放东西的物品。下判断就是“是”。但是这个“有”还不是最初的源头，最初的源头是“在”，“在”就是存在，就是在一起。可以说西方人的文化历史就是从存在/在堕落为有与是的过程，也就是从原初的与事物一体的状态走向占有事物、把事物“人化”的单行道。后来的海德格尔要做的，就是想让西方人从是与有重新回归在。但是我们中国人有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和观念。在我们的文化中似乎从没有系词的变迁的困惑和问题。因为我们崇尚的是“和”。古人说“和实生物，同则不继”。这话太深刻了。“和”至少有两层意思，一是有差异者的相互作用，这里面包含着对差异的尊重，二是对自然天地的尊重，即人应应和于自然天地，与自然天地相和。“同”就指相反的两层意思，一是无差异，二是同化作用，即把自然天地转化为人的世界。这句话是不是绝对超前的指出了东西方文化的优劣呢？在我看来，“同”恰好就是西方文化采取的路径，即同化、占有。西方的同化作用创造了极端的人类文明，他们过分的以抽象的人为尺度建造文明，创造了过于强大的人类自我，而自然天地则被视作受摆布的对象。近代以来，他们拥有了先进的科技、坚船利炮，他们凶残的自我意识使他们置他人、他民族的利益于不顾，疯狂的掠夺资源、价值。反观中国的文明，则因距离自然太近，而对人的自我太不重视，所以无力在生产力和战争力上与之抗衡。然而西方文明正日益走在迷失自我和失去控制的路上，人类的最高危险或许日益临近了。
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诗就是大地。或者，诗是人的大地属性受天空属性的引导而涌现之物。
礼就是人间。礼如同汉字，礼就是要给人与事物定界限，定规矩。礼使得人与事物都各就各位，有一个基本的秩序。
但是仅有界限不够，界限也不可能是死的不能突破的。所以还要有仁。仁就是交流，就是在交界处、界限模糊处、打破界限处交往。如何交往呢？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己预立则立人己预达则达人。
乐就是发自大地而经由人间，最终与天空相和。乐就是书法，就是人在其人间世界创建的与大地与天空的和，它是一种源于自然又不同于自然地自由境界，是人与人共同自由的境界，所谓大同世界也。在乐中有大地，有人的自然性，有天空，即人的神性，也有人的智性，即人与人相互尊重、交融所需的智慧。

凡高的《星月夜》（本名《满天星斗的夜晚》，starry night）让人一眼难忘。如果让我们列举所谓的观感，我们会说神秘（神圣？）、野蛮、壮美、恐怖、热烈、阴冷……。
但是见鬼的。我不是要分析这部作品，也不是要搞所谓的欣赏，更不是评论。我只是想借着它来说说凡高的世界，或者，我们人类的世界。
我也不要拿出一本凡高的日记或者传记，拿着文字来与画作比较。我甚至不要再翻出他的别的几幅作品来参照，尽管这么做没什么问题。我也不要套用那种说现代文明对人类世界的扭曲之类的观点说事。我只想说点单纯的。我只想说这幅画。
我怎么来说呢？一种办法是很庸俗的把它转化为几行诗句。因为我们能够在它里面看到诗。但是见鬼的，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写上几行，但现在我拙于自己的文字，写不出来。再一种办法是列出几首曲子，比如巴赫的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这幅画让我想到这个曲子，我认为它是最好的音乐。
我还是没有找到办法。所以我只能很庸俗的把我看到的三个动词说出来：喷涌、旋转、沉睡。
大地在喷涌。
天空在旋转。
村庄在沉睡。
——或许这三句竟也算是诗？
我不管。
那个东西，那个长出丝柏、奠基着村庄的东西，被叫做大地。大地是最野蛮的东西，大地生长、喷涌，大地是疯狂的生育者。但大地也是生命的收割者，它让一切生长，也让一切腐朽，然后把它们收回它的内部。我们人只是大地的生育的产物，见证者。我们出生，停留，等待着回归于它的日子到来。
大地是个循环，因为大地在旋转，大地旋转因为大地属于天空，而天空旋转。但是我们人就生活在大地上，我们感到大地是静的，而天空围绕大地旋转。天空是旋转的。但是相对于大地上生存与毁灭的不断循环，天空又是静止的。天空是永恒。天空超越生命。天空高高在上，它照耀我们又离开我们。天空给出白天和夜晚。白天有太阳，夜晚有星辰。星辰闪烁，星辰运转，但相对生老病死，星辰是永恒的。星辰随机的分布于天空，但相对于大地上事物的分散，星辰的位置是有规则的。星辰旋转，星辰有它的圆周，星辰之间结成群落，结成星系、星河。但是星河也旋转，星河是个漩涡。对我们人来说，天空是恒定，是秩序，又是未知、神秘。
我们人就生活在大地和天空之间。但我们不是唯一存在于它们之间的东西。生活于大地和天空之间的事物，丝柏，麦田……，是大地和天空之间的爱情。我们人也只不过是它们的爱情。我们能爱，只因为我们本来就是爱情。我们是爱情，所以我们去爱。
村庄在沉睡，村庄在睡梦中。睡梦是神秘未知，睡梦就是天空。
如果我们不再仰望天空，我们就不再有梦。如果我们向天空投掷标枪，天空就还给我们噩梦。
村庄在睡梦中。

《锦瑟》
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在《无文探隐》中，金克木先生简短提到了这首诗，说它通篇说的是“存在与时间”。很有意思。这首诗我原是不熟的，于是搜出来看，看了之后竟对它有点着迷了，以致于时不时它的句子就会跃入脑海。
时间稍长，竟然读出些许滋味来。我读的书不多，读的诗更少，这些滋味恐怕也只是很浅近的吧。
金克木说诠释学的要旨是要从有文的符号或表象读出（理解出）它背后的世界（或语境）。我想他是说到本质之处去了。海德格尔说的遮蔽、无蔽，其中的关节应也在于此，当然，他说的这组结构超出了“文本”理解的范围，——可是话又说回来，“文本”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遮蔽-无蔽这种源始结构在人类文化艺术领域的存在方式。
绕人的话题不扯。就来说《锦瑟》，就来把我在这首诗文中读到的作者的“精神世界”说说吧。
我以为首联的两句是全诗最佳。何以这么说呢？因为它达到了一种物我合一的境界。“锦瑟无端五十弦”，看着锦瑟，想象它弹奏的琴音，不禁概叹，它怎么没来由就有五十根弦了呢？弦外之音是，我怎么没来由就虚度了近五十个年头呢？“一弦一柱思华年”，这琴啊，它的弦啊发出繁复、悠远的声音，这声音正是人生在世的际遇、滋味啊。这句最好，它把琴这种物的“本质”，即它存在的意义说出来了。海德格尔说物的本质是“聚集”，什么意思呢，就是物不是轮廓封闭的死的实体，而活在以它为节点而构建的人类的生活世界中。人的生活好像一个丰富、博大的网络结构，人在这个网络结构（它也是意义的世界）中有他们的历史、、现实，和诸种可能性（合起来就是“命运”）。所以物只是这个广大的、运转中的意义世界的一个意义节点，它的本质或意义是它所连带而提示的局部意义空间，这个局部的意义空间提示着意义世界的整体，也即人类的生活世界的整体及其命运。琴虽只是物，但它是可弹奏、发声的东西，弹奏和发声使它超出静止、有限的物，而与人有交涉。琴有五十弦，弦虽有限，音色虽有限，却通着人的魂魄，它有限的乐音能提示人的魂魄所游于其中的广大世界。看起来是人“发明”了琴，可本质上是琴成全着人，因为有了琴人才使自己的魂魄得以游。这琴和人到底谁在先呢？它们无后先。因为人生于天地间，天地间早已有琴音了，人只是能够听到天地的琴音，才成为有情的存在，于是才有了自己的时间，人有了自己的时间，才有了自己的琴音，有了自己的琴。人的意义就在于它的时间，是时间启发人，让人去发明琴，时间给予人琴，来使得人成为有时间的人，而不是“物质”。人没有琴就不成为人，琴离开人也不是真的琴。人和琴的意义融通于“时间性”，它们是一体的。
或者即便我们不从这种西哲的形而上的视角来理解，它也是最好的。它用了最简单的比兴，用琴的外形、构造和功用来把人的生活的丰富的意义世界提示出来了，让我们有了极大的想象空间，与此同时，也让我们很好的理解了琴这种艺术形式，让我们学会用心窍、魂魄去听琴。这一联是通透的、完整的，不多余的，因而也是最饱满最真实的。
但是这两句只是让作者找到一个抒发的起点，一个意义空间的门径而已，他还要继续抒发。因此后面的两联可以看做是他尝试从这个或发音或静止的锦瑟中听到的音乐了。我们看看他听到了什么呢？“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第一感觉就是非常华丽，不管一下子能否读懂，都会佩服作者才气。试着一句句来看。“庄生晓梦迷蝴蝶”，说庄子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而梦醒来竟分不清自己是刚从化蝶的梦中醒来的庄周，还是仍在蝴蝶梦中化为庄周的蝴蝶；这是说作者曾经追求这种物我不分、超然世外的境界。“望帝春心托杜鹃”，作者把自己比作化为悲啼杜鹃的望帝，伤悼消亡的美好爱情。“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作者把自己比作“沧海遗珠”、“蓝田良玉”，暗指自己虽才华盖世，却无人赏识、不得施展。
先不说这些“乐章”的品调、境界如何，先来看尾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大概是某种意义上的点睛之笔，用了相当直接的方式道出作者心境：我的这些华年啊，虽然经历复杂，跌宕起伏，虽让我有些迷醉（因为还有些自恋嘛），让我不时追忆，虽然放到今天看有一种不完美的伤感，个中滋味耐人咂摸，可是当它们发生之时，却不免已经让我失望了，今日回头想来，真是愁肠百结，怅恨难平啊！这最后两句现在也是名句，可我觉得从境界上恐怕是最差的两句，虽然它很真实。这两句从多个侧面充分暴露了作者性格上的弱点。它是一个总结，说明作者在近五十年的时间里几乎在一种郁郁少欢的状态渡过，怎么少欢呢，一面自负才华盖世，却不得赏识，一面自己客观上没有取得应有的成绩，不能让自己满意，这一生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不平。但即便这一生如此不如意，作者还是要肯定自己，要保护自己。他说“此情可待成追忆”：我这一生啊，经历也是复杂的，可以说也曾辉煌，好比前面我自况的庄蝶之辩、杜鹃的痴怨，以及珠玉的闪光，这是值得纪念的啊。但这种自我保护竟然也难抚胸臆，因为毕竟基调还是惘然啊。这句里面就把作者最复杂的心态写出来了：自恋、自怜，既爱自己又恨自己。但作者自恋太根深蒂固了，连这种人生总结也经不住要锻炼成华丽的辞章：“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大概又是作者掩饰自己虚弱的企图。
不管作者的人生际遇中究竟发声过什么，我们可以从这首诗中解读出他一生郁郁少欢的症结所在。来看中间两联。“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作者穷极华丽、繁复之所能，当然这在他可能只是信手所致。作者从那50根弦、柱中听到什么呢，听到他的五十载华年，在这五十载里，他向往过超脱世外的自由，也追求过爱情，追求过尘世功名。我们看他这一生，虽然不能说是随波逐流，但一定说不上坚定。当然人总是有他探索的过程。可是一个人从他成年之后，总应该对他终极所求的东西有一个认识，对这个终极所求，他不应持一种游移的态度，否则这个人就注定不能成事。或者即便这个终极所求一直处于一种朦胧状态，却不等于它不存在，人可以在诸种事物中游移，但这种游移恰恰说明它仍然在追求一种不明状态的终极所求。但是作者呢？向往过自由，也追求过爱情，结果却是幻想破灭，或者说，什么都没有实现而只剩下幻想。这只能说明作者追求自由也不够诚心，向往爱情也不够彻底，虽然他把自己美化成迷蝶的庄周、泣血的杜鹃。孔子说，求仁得仁又何怨，如果一个人真心追求一样东西，就不会因为追求不成而失落，因为他真心追求的真心，本身就是他追求的东西。反过来，一个求仁者如果对所求的结果有所怨，只能说明他求的恰恰不是真正的仁。这怎么理解呢？毕竟作者还是追求过自由和爱情的啊？问题就出在作者的自恋上，他的自恋简直是无药可救。就好比，他会把它这并不如意的一生转化为极度的华丽的中间两联，把那些不得志、不平的事实用漂亮的辞藻掩饰起来，仿佛经过这些华丽的构造物的镜面的反射，那些不如意的东西一下子变得熠熠生辉了。这简直就是阳春白雪版的精神胜利法。正因为自恋，他做不到庄周的那种物我不分的自由，也做不到对爱情的真正投入，因为这种自恋会让他缺少安全感，不能放开自己去爱。也正因为自恋，因为他对自己的所谓的才具的迷醉，他也不可能打开他自己来关注外部的世界，从而不可能在求取功名的道路上取得成绩。
回过头来，我想，如果作者能够在他写出的首联的那个境界中坚持下去，他的一生恐怕会是另一个样子的。因为我相信在那个境界中就已经有了全部的可能性了，有最完美的存在了。作者不必用任何华丽的装饰物来逞显才华，它只要与事物本身合一，就能找到所有的秘密，取得所有的力量。这样的所得足够让他实现对一切理想的追求。

郎咸平的新论
前几天郎咸平写了个新博客，《谋杀中国经济的文化魔咒》，大意是中国文化有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大爱，这个大爱一般是不表达的，除非到了大灾难的时刻，比如汶川地震，第二部分则是一些劣根性的东西，表现在企业经营上就是浮躁、投机取巧和僵化思维，比如盲目追求进入500强，盲目追求暂时的利润，而置企业基本面于不顾，郎认为这些文化劣根性如不克服，将构成对中国经济（尤其是中国企业）发展的越来越大的制约。
我以为郎咸平提出的问题是深刻的，他敏锐的看到经济现象中包含的文化因素和文化环节，我以为他说的中国文化的两面性甚至触及了问题的关键：中国文化确实一直就存在一个显的部分和隐的部分的矛盾问题，而且这个矛盾很大程度上构成了中国社会的主要的内在紧张。但相信是因为知识背景的限制，郎在这个问题上的认识也仅限于此了，他对中国文化及其对企业经营的影响的分析有些浅了，简单化了。

金克木的《无文探隐》
文化的秘密是什么呢？就是那使文化产生出来的机制。文化通常表现为一些物质形态，其中最主要的似乎是文字。但产出文化的，却是通常不形诸文字的东西，金克木称它们为民俗心态、习惯。在中国历史中，这些心态、习惯主要是存在于不识字、知识水平不高的大多数人当中的，因而是无文的文化。无文产出有文，而有文却有意无意的排除无文的痕迹，是以中国古代社会的真相，并不真实存在于诸种典籍当中。
但是，“少数的‘文’是处于多数的‘无文’之中的”（第78页），如果“不注意无‘文’的文化，不重视历时最久范围最大的民俗心态，中国的有‘文’的文化是说不清也说不全的。文化，文学，脱离了这个土地是生长不出来的”（第49页）。

王阳明
王阳明年轻的时候就才智过人。有一次他得罪了掌权太监刘瑾，结果被打了一顿廷杖，并被贬往贵州。这个聪明人就开始反思了，怎么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如我，却败在没什么文化的太监手里呢？他一定足够聪明，发现他所学习的那套知识跟太监们掌握的那套本领是既断裂又有渊源的，说起来，太监们那套无文的东西比他那套有文的东西还要复杂、博大呢。于是他就开始从那些无文之人身上学习本领了，过不了多久，他就变得精明强干、诡计多端，不亚于诸葛亮了。有一次宁王造反，他用巧计平了叛，不想却惹了祸，原来皇帝刚封了自己大将军正要御驾亲征，现在讨伐的对象没了，他岂不犯了大罪。他灵机一动就想到利用太监的内部矛盾，向一个老太监交出反王，自己不居功，结果反而得到了封赏。后来他依靠武功和心学被明朝尊为偶像级人物。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现在我们身边有一股潜流，呼吁我们回归传统。这乍一听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产于西方的市场经济暴露了很多弊端，比如贫富差距，比如弱肉强食，而中国的政 治似乎也是危机重重，现有的制 度还有很多漏洞，社会里酝酿着各种矛盾、危机，而且关键问题在于，大家对这么走下去充满疑问，对前途不是很有信心。这时候有人说中国传统的文化好，原因很多，最重要的可能是传统文化中有一种秩序感，而这种秩序感能带来人与人的和 谐，从而创造稳定。
但如果我们从有文与无文的关系看，孔子提出的思想和学说，作为有文的文化，是从他那个时代的无文的心态中产生出来的，简单的说，当时社会中就有这样的“序”（以孝为基础），且人们（主要是一些士和一般老百姓）也抱有这样的理想。应该说，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周王朝瓦解的时期，社会中礼坏乐崩，贵族的道德败坏，不合乎礼制的僭越行为时时发生，人与人常常相互倾轧。在这个时候，有诸子百家纷纷提出他们改良社会的理想，并不止孔子一家。而且，诸子百家提出的理想都会包含对社会秩序的构想，而且也都是从无文的土壤上产生的。实际上我们看到一个轨迹，即秦统一天下用的是法家思想，但当秦统一天下之后，想用单一的秦文化（也不全是法家文化）来改造六国，这个时候就出现问题了。因为这时秦这么做等于要把六国人从他们生长于其上的无文土壤中拔出来，等于要生生的把他们的脑髓挖出来，再换一副新的髓子进去。这必然是要适应不良的。秦的如此做法等于使自己失去了合法性的基础，于是就不断有人出来作乱。到了汉，儒家才逐渐开始当道，当然，汉代的儒与先秦的儒已经有了很大差别，汉人嘴里引用的孔子是他们依自己需要提出的孔子，但这意味着它们是从他们面对的无文处境来提出社会秩序的理 想和制 度。当然，孔子以孝、义、忠建立起来的社会秩序体系仍然是适用的。这套体系自汉始，统治了中国一千余年，直至陈独秀、毛 泽 东等人出来闹了两次大 革 命才被贴上有毒的标签。
但这里有几个问题，一，中国社会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在儒家当道的同时，其他的思想或文化也都有存在的空间，因为它们也都有其无文的基础；二，儒家这一套东西本身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它随着历史的变化，也总会有些修正，或提出一些新方向，如王阳明那一套在儒家中就是个异类；三，五 四或者文 革，作为新知识界或全社会范围内的大运动，绝不是简单的个人行为，社会中一定有其无文的基础；四，即便在这些革命之后，被打倒的传统文化是不是就销声匿迹了呢？不会的，它们在有文的领域被画了花脸，在无文的领域却还有很多顽固存在的方式。
说清楚了以上几条，就能得出以下直观看法：
第一，传统文化因为多次革 命的缘故已经被破坏得很严重，难以修复。传统文化有两个领域，有文领域的被破坏主要从教育传承上，现在社会范围内没有一个集体性的对中国典籍的尊重和传承的习惯或制 度，现在的现实仍然是西学（主要是科学、技术、商学等经世致用之学）占有绝对优势。无文领域的被破坏主要从社会结构和行为习惯上，因为社会规范失效，因为长期以来积累的不平衡、怨气和仇恨，现在的无文文化中用阴谋阳谋互相倾轧的部分占了上风。这两个被破坏是严重的、不可逆的。
第二，传统文化中的理想部分，是对当时的无文文化中的堕落和无序的部分的矫正、规范，这两种力量其实一直都在矛盾斗争当中，矛盾斗争的纠结点基本都在政治治理上。而各个时代的政治制度，其合法性大约都来自对最主要的社会秩序的确定和对利益的分配上。如果有文能够保证统 治者按照规范行事，从而被统 治者的基本利益能得到保障，那么社会就会基本和谐。如果有文衰弱了，被无文代庖了，那么极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社会上潜规则盛行，从而被统治者的利益就无法得到保障，那么社会中的矛盾和危机就会越积越多，越积越深。
第三，其实传统文化也只是从它们所在的那些时代的无文之序中产生出来的，它不一定适合今天的中国，除非今天我们的无文存在仍然支持传统。事实上我们的出路也许并不在于所谓的回归传统，而在于倾听我们今天的无文存在中的善良的呼声，用我们自己的智慧，而不是照抄古人，来解决我们的问题。虽然我们的文化被严重破坏，但我们曾经的许多有良 知的，理想的部分，并没有完全消逝。只是在今天这个时代，这些有良 知的、理想的部分受到了很大的压 抑，如社会的一些不 公正，如市场化的激烈竞争带来的浮躁。但汶 川地 震事件启示我们，中国人、中国文化仍然是有希望的。
第四，问题在于，在今天这个时代，谁来提出这些理想。“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仲尼是谁呢，他就是从礼坏乐崩的黑暗中取出火光的人。在今天，我们仍然需要能照亮未来的巨人。但不管这样的巨人何时出现，作为凡人的我们，首先要对我们自己增强信心，因为我们就处于无文当中，我们就是土壤，我们自己同时也是新的无文或有文的开启者。

据说在本剧之前中国基本没有专门面向这个年龄段人的剧集。另一方面，这个年龄段的人似乎也一直不是电视剧的主力收视群体。据说《奋斗》改变了这个状况。从80后的人基本都看过此剧的事实来看，它是空前成功的。它的成功就在于找到了这群人普遍存在的没有得到满足的某种需要：它给予极富彷徨和迷失感的80后们一个自我肯定、自我审视的机会，让他们无处安放的青春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安放。
所谓的“奋斗”，表面上是在社会中取得成功和认可的奋斗，其实是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无地彷徨和挣扎。它暗示着80后人面临的生存环境的严峻，以及他们的精神在一定程度的压抑、扭曲。
80后无疑是有强烈个体意识的一代，但这个个体意识中包含着严重的对他人的怀疑、疏离，甚至也包含了对自我的怀疑。80后缺乏稳定的道德感，有时他们对正义充满向往，但转念又觉得那是假的，有时他们对丑恶的事情充满愤慨，但又以人性本来如此来敷衍，更多时候他们认为人性无善恶、世事无是非，他们告诫自己对诸事不必太操心。所以陆亚逊抨击地产商的时候，陆涛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反过来，他会认为陆亚逊这种牢骚满腹的样子只能说明他无能又妒忌。80后不相信“集体主义”，不相信利他主义，尽管他们也并不就是彻底的利己主义者，他们既看不起自私自利者，也不认为助人为乐是真实的。因此，80后说的奋斗首先是“个人”的奋斗，自己的奋斗。陆涛的奋斗是证明自己，这个奋斗开始的时候确实与夏琳无关。但这种个人的奋斗恰好说明80后并没有超脱他们假装不太在意的社会，只不过他们想用取得成功、随心所欲来超越父辈们的无奈。打破界限，这种消极的自由是他们的核心价值。个体主义的80后恐怕对爱情也有很大的距离，他们的怀疑主义会让他们跟“爱”这种不仅打破界限还毁灭界限的东西保持距离，他们天然的需要界限以便保护自己。有时他们太过轻易的把爱说出口，但这或许只是在表达他们仍然在渴望爱而已，他们知道那还不是爱。怀疑主义的80后有时也会把“爱”作为无伤大雅的谎言，每一次说“我爱你”都可以算是一次舞台剧里的角色扮演。80后需要找到一条从“旁观者”转变为“剧中人”的通道，“爱”的谎言便是这样的通道。
编剧石康看来是个顶聪明的人，他看穿了80后的状况，但不直接说。他知道80后其实很需要做自我反省，甚至需要听一些局外人或过来人的建议。但他很狡猾，他知道直接絮絮叨叨的教育只会适得其反。所以他绝不会一上来就讲什么深刻的道理，他知道他在开头需要做的是先把你们诓进来。所以我们看到了粗暴的、狂风骤雨般的第一集：毕业了，有人没拿到证书，散伙饭喝多了打架了，结果打架的两伙人又闹成哥们儿了，没拿到学位找不到工作的游戏青年被父母责骂后跳楼了，陆涛和夏琳第一次见面就私下联络、一起过夜、把各自的男女朋友甩了。一切是那么没心没肺、大胆放肆和出乎意料。这一集的真实功能是什么呢，就是对80后的一种价值肯定：现实多糟糕，我们多酷。这种价值肯定其实是丝毫经不住推敲的，这种很酷很激情的价值感，和表面上的自我肯定暗示着动物性和虚无。另一方面，它就是要让观众傻眼，让他们惊叹，让他们在得到肯定的同时依然产生不解：虽然很帅，但是，怎么会这样，我们怎么会这样！
这部戏中间存在太多的漏洞，太多不合逻辑的地方，我们甚至可以说它太粗糙了。这个粗糙甚至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编剧认为对这些硬伤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但编剧是对的。因为他已经在剧中把他本人最擅长的东西体现出来了，他也已经把他对于80后所做的研究和洞察以及基于这些研究和洞察所做的描绘、所给的建议都表达清楚了，他已经用了部分肯定80后的方式实现了让80后自我审视和自我教育的目标。而当编剧把他在这部戏中最精华最重要的部分做到位的时候，次要的漏洞都是会被原谅的。比如陆涛这个人，其实他毫无魅力，也毫无过人之处，除了那不知所谓的叛逆、倔强，他缺少智慧、忍耐和洞察。从能力上说，他缺少自知之明，实际上即便在他工作三年之后，他还依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他已经迷失掉了。反过来，夏琳就比他有智慧多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不仅仅知道不要什么。许多人说陆涛如果没有个富爸爸，根本什么都不是，如果他不借助富家女米莱提供的机会，他也什么都不是。这当然是对的，但富爸爸徐志森和夏琳其实代表着以陆涛为代表的80后所面对的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冲突和争夺战，他们代表两种力量，两种势力。可惜的是，编剧在此只有个宏观的把握，细节设计的太滥！就陆涛来说，他真的很烂，但编剧必须树立一个偶像式的人物，让他具备80后的主要特点，没心没肺、无是无非、叛逆、渴望自由、渴望出人头地。编剧在前十几集用夏琳的爱情来制造了一个神话，就是像陆涛这样毫无底蕴的80后，居然能够因为有一个完美的夏琳的热爱而变成偶像了。但这或许正是在讨好80后的同时抽他们的耳光，你们的偶像也就这个德行吧。陆涛这个人也只是个被抽象出来的偶像，他的内在是空的，他的感情是不真实的，他对夏琳的爱的确只不过是一种贪求和占有欲。因为他根本就不懂怎么爱。实际上剧中比较真实的部分是向南与杨晓芸的恋爱和婚姻，那才是真正代表很大一部分80后状况的剧情。文章同学演的也远比佟大为好。文章同学继续努力！
奋斗听起来就会是个财经剧。但石康真正擅长的是什么呢？还是对戏剧的意志冲突的把握，对人的潜在结构的细腻把握，以及相声式的打情骂俏和针尖对麦芒。除了贫嘴的对白，意志冲突和人性的洞察直到十五六集以后才用大段的剖白来道出。也就是从夏琳离开陆涛之后，这部戏才变得真正有意思，有水准。这足见编剧的水平并不像前十五集表现的那么差，前面这所以“差”，大约就是为了用快节奏、大起伏的开头和引入来吸引观众的兴趣。所以我们也不要对石康在如何做房地产项目，如何做建筑设计，如何做企业管理，如何向客户讲稿表现的无知、低水准太过苛求。
《奋斗》之后谁还再想在它踩的几个点上做文章恐怕就难再取得如此的成功了。正如郎咸平在士兵突击的经济学里说的，《突击》之后，青年人被压抑的情绪已经得到宣泄了，再来个许四多就不起作用了。《奋斗》也是如此，没有得到安放的东西暂时得到了某种安放，这种安放表面上是简单的价值肯定，其实还是对传统价值的回归，当然还有很多没有得到安放的东西，但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沿着这条线继续去经历和思考。而编剧们，一定正在寻找其他还没有得到表达没有得到满足的欲求。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每当这首曲子响起，就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如果存在本身有声音，这就是它的声音。
当从不现身的存在本身现身的时候，任何人就都不存在了。
所以巴赫本人在他的曲子中不存在。
天杀的巴赫，他是把存在从虚无的黑暗中取出的人。
他因此着了火，他在烧灼中舞蹈，他就是火。